一位醫師受醫美管理公司邀請,擔任診所的登記負責醫師,每月領取固定的掛牌費。雙方合約明白寫著「診所對外一切責任由公司負擔」。兩年後公司資金周轉不靈,藥品經銷商的起訴狀卻直接寄到了醫師的住所。
掛名,真的只是掛個名字嗎?筆者檢索和診所掛名負責人直接相關的裁判,超過兩百件,橫跨民事、行政與刑事領域。綜合實務見解,在對外法律關係上,「我只是掛名」幾乎無法成為免責的理由。
診所不具法人格,民事責任由醫師承擔
依《醫療法》第 18 條第 1 項規定,醫療機構應置負責醫師一人,對其機構醫療業務負督導責任。私立診所在法律上不具法人資格,性質近似負責醫師獨資經營的事業,對外的權利義務均歸屬於負責醫師。
法院多數見解認為,醫師同意掛名並交付印章,等同授權他人以診所名義對外為法律行為;即使醫師主張未曾授權,也可能構成《民法》第 169 條的表見代理。醫師與實際經營者之間「對外責任由公司負擔」的約定,原則上只屬於代理權的內部限制,依《民法》第 107 條,不得對抗善意不知情的交易相對人。
2026 年 10 月,士林地院就有一則和本文開頭情節相近的判決。 一名醫師登記為醫美診所的獨資負責醫師,實際經營者是不具醫師資格的業者,雙方的合作合約約定診所的經營、人事與營運支出全由業者負責,醫師每月領取 9 萬元掛牌費。診所向藥品經銷商陸續進貨後,積欠貨款約 44 萬元,經銷商於是起訴醫師請求給付。
醫師在訴訟中主張,自己只是掛名,藥品不是他訂購的,而且經銷商早就知道他只是掛名負責人,不是善意第三人。法院均未採納。判決指出,診所開業執照的登記具有公示效果,交易相對人可以信賴;醫師既然同意由他人以診所名義經營,診所為提供醫美服務而訂購藥品,屬於日常營運所需,法律效果就歸屬於醫師,合作合約中由業者負擔營運支出的約定,只是雙方內部的分配。法院更進一步表示,即使經銷商知道背後的合作關係,也不影響買賣契約存在於經銷商和醫師之間。本件為簡易訴訟程序的第二審,判決不得上訴,醫師必須給付全部貨款及利息。
類似的見解在其他判決中也一再出現。即使聘任合約明載對外責任由管理公司承擔,或雙方另行簽立「全部業務與醫師無涉」的切結書,法院同樣認定只屬內部約定,對外不生對抗效力。法院也曾引述衛生福利部函釋,指出私立醫療機構對外由負責醫師負法律責任。
少數可能免責的情形:關鍵在交易外觀的名義
掛名醫師能否免除對外的民事責任,關鍵不在於醫師有沒有實際參與經營,而在於該筆交易在客觀上是以誰的名義成立。
前述士林地院案件中,交貨確認單蓋有診所的發票專用章,統一發票也以醫師為買受人,這正是法院認定契約存在於醫師與經銷商之間的重要依據。相對地,實務上醫師獲判免責的案件,多半是採購由管理公司或執行長以自己的名義下單,發票買受人也直接開給公司,法院因此認定下單者並非以醫師代理人的身分訂約。另有案件是契約由他人簽訂,醫師未曾授權,事後也明確拒絕承認,法院以無權代理為由駁回廠商的請求。
這類案件能勝訴,關鍵是合約當事人、發票抬頭與往來紀錄等客觀書證,而不是醫師單方面抗辯「自己只是掛名」。
健保追扣、行政懲戒與醫療事故
健保特約的締約當事人為負責醫師。遇有溢領醫療費用的情形,健保署可以直接向登記的負責醫師請求返還,法院認為掛名關係屬於內部關係,不影響健保署的請求。健保署雖然也可能另依不當得利或侵權行為向實際經營者求償,但這並不免除負責醫師的責任。
行政懲戒方面,負責醫師負有督導診所業務的法定職責。行政法院曾指出,負責醫師不得以「印章交付他人」或「案發期間身在國外」為由卸責,並維持停業處分。
醫療事故的風險更高。負責醫師未盡督導責任,容任無照人員施打麻醉,導致病人死亡,法院依《民法》第 184 條第 2 項判命負責醫師負賠償責任。刑事層面,醫師人在診所卻放任無照者看診,可能構成違反《醫師法》第 28 條的幫助犯。
稅捐方面,早期實務傾向依實質課稅原則,向實際經營者課稅;但 2022 年起,有行政法院判決因合約約定由醫師負擔稅捐,不採實質課稅,由登記負責醫師繳納綜合所得稅。
事後內部求償:借名契約效力的不確定性
醫師對外代為清償債務或繳納罰鍰後,可以依合約或《民法》委任的規定向實際經營者求償。但若合約的代償範圍寫得不夠周延,例如只約定由業者負擔營業稅與補繳的稅款,醫師個人的綜合所得稅就可能被認定不在約定範圍內。
此外,更根本的風險在於,借名契約本身的效力在實務上仍有分歧。有法院認為這類契約違反《醫療法》的強制規定,依《民法》第 71 條無效;也有法院認為《醫療法》第 18 條是為行政監督而設,契約仍屬有效,並判命給付違約金。一旦合約被認定無效,醫師原本賴以自保的內部免責條款、代償條款及違約金約定,都可能失去請求權基礎。
掛名前,應該確認的事項
| 風險類型 | 對外責任歸屬 | 醫師可採取的預防措施 |
|---|---|---|
| 貨款、設備與租金 | 原則上由掛名醫師承擔 | 要求以管理公司名義簽約並開立統一發票;不以醫師或診所名義擔任保證人;保留交易往來紀錄 |
| 健保追扣與罰款 | 負責醫師須負返還及行政責任 | 定期查核申報明細與病歷;約定管理公司提供求償擔保,例如保證金或本票 |
| 行政懲戒 | 負責醫師承擔督導不周的責任 | 不以交付印章放任營運;定期確認看診及醫事人員資格,發現違法時以書面表示異議並留存紀錄 |
| 稅捐負擔 | 視合約約定與個案事實而定 | 逐項約定各稅目的負擔與代墊返還機制;保留盈餘由管理公司受領的金流證據 |
| 醫療事故 | 督導疏懈可能負損害賠償責任 | 確認所有執行醫療行為者均具法定資格;要求診所投保醫師業務責任保險 |
| 終止合作 | 完成變更登記前,責任仍由原負責醫師承擔 | 約定終止後限期辦理負責醫師變更或歇業,並搭配違約金條款 |
律師觀點
掛名的成本,不單在於每月領取的報酬多寡,而在於醫師以個人財產與執業資格,為自己沒有主導權的商業營運背書。筆者建議,簽約前應逐條確認對外簽約權限、印章保管方式、帳務與健保申報的查核權限,以及退場時辦理負責醫師變更的擔保機制。若已經收到存證信函、起訴狀或主管機關處分書,不宜僅以「我只是掛名」消極應對,應盡快整理交易憑證、金流紀錄與往來通訊,評估是否有排除代理或表見代理的抗辯空間,並同步保全日後向實際經營者求償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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