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公司商譽受損,可以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嗎?淺談最高法院大法庭 112 年度台上大字第 544 號裁定

一家公司向供應商採購 LED 燈泡,出貨後才發現產品有瑕疵,不得不全面回收,事件還引來媒體報導。另一家貿易公司的經理未經負責人同意,以公司名義進口貨物時夾帶走私電子菸,公司因此被海關列為查緝重點,往後進口的貨櫃都面臨更嚴格的查驗。

這些事件造成的損失,有些可以直接計算,例如回收成本、額外支出或遭裁處的罰鍰。但客戶失去信任、往來廠商開始觀望、市場評價下滑,這些損失很難換算成金額。過去,公司就這部分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幾乎都會遭法院駁回。最高法院民事大法庭於作成 112 年度台上大字第 544 號裁定,這個局面才有了重要變化。

過去為什麼法人難以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

《民法》第 195 條第 1 項規定,名譽、信用等人格法益受到不法侵害時,被害人即使沒有財產上的損害,也可以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名譽被侵害的,還可以請求回復名譽的適當處分。

長期以來,實務多從精神痛苦的角度理解「非財產上損害」,最高法院 62 年台上字第 2806 號原判例就是代表性的見解。法人沒有自然人的精神感受,因此名譽或信用受損時,法院至多准許刊登判決、澄清事實等回復名譽的處分,金錢賠償則一律否准。

問題在於,法人受到的損害,未必能用精神痛苦來解釋。舉例而言,學校被指控推薦信造假,動搖的是外界對其辦學品質的信任。投資顧問公司被公開指稱詐欺,受損的是客戶對其專業與誠信的評價。這些影響不一定反映在某個月份的營收上,卻可能實質妨礙法人原本要達成的目的。

大法庭裁定改變了什麼?

文章開頭提到的 LED 燈泡買賣糾紛。賣方起訴請求貨款,買方則主張賣方交付的產品有瑕疵,構成不完全給付,造成其商譽受損。買方據此依《民法》第 227 條之 1 準用第 195 條第 1 項,請求 200 萬元非財產上損害賠償,並主張與貨款債權抵銷。併案審理的另一件,則是一家上櫃公司遭專利權人寄發侵權警告函,被迫發布重大訊息,因而主張市場對其產生負面印象。

大法庭的裁定主文指出:

「法人之名譽或信用,因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遭侵害,致受有對達成其設立目的有重大影響而無法以金錢量化之損害,非不得依民法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不得僅因法人無精神上痛苦,即一概否准其請求。」

大法庭理由摘要:

「..法人為依民法或其他法律規定所創設、並具有一定權利義務之組織體,在其設立目的之圓滿達成需求下,法律亦應賦與其完善之人格權保護。自然人之名譽或信用遭受侵害時,所受非財產上損害為因人性尊嚴受侵害所伴隨產生之精神上痛苦,即精神上之不圓滿,故應由行為人就被害人所受非財產上損害,負金錢賠償責任;而法人之名譽或信用遭受侵害時,因其實際上不具感性認知能力,與自然人有其本質上之差異,所受非財產上損害之內涵亦有不同,自應依其屬性,以受有對達成其設立目的有重大影響而無法以金錢量化之損害為限,准其依民法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以兼顧人格權保障與防杜浮濫之立法意旨,並利遏止類此之侵害繼續發生。否定說未辨明時移世異,逕將民法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之非財產上之損害,限定於自然人之精神上痛苦,與立法者已擴大民法非財產上損害之範圍,及強化法人人格權保障之時代潮流不符,自非可採」

「…法人之名譽或信用,因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遭侵害所受之損害,原多屬得以金錢量化之財產上損害,此於被害人為營利法人時尤然;且縱令法人就其損害金額不能證明或證明顯有重大困難,法院亦應依民事訴訟法第222條第2項規定審酌一切情況,依所得心證定其數額。至法人如另受有對達成其設立目的有重大影響而無法以金錢量化之損害,雖非不得請求金錢賠償,但仍應就該損害存在之事實負舉證責任,此與被害人為自然人時,當然伴隨精神上痛苦,無待舉證之情形不同」

大法庭裁定後,法院實際判賠多少?

裁定作成後,下級審已陸續有准許的判決,案件類型也相當多元。

裁判案件事實請求金額/判准金額法院考量
士林地院 114 年度勞訴字第 141 號1(115 年 3 月 31 日)學校前國際部升學輔導教師寄信給百餘人,指稱推薦信由 AI 生成、學校遭國外大學列入黑名單非財產上損害 200 萬元/判賠 100 萬元辦學聲譽與公信力是學校存續的核心,信件又經留學部落格轉載。雖無證據顯示招生已受影響,法院仍認對辦學造成重大妨礙(一造辯論判決)
臺北地院 114 年度訴字第 3199 號2(114 年 12 月 22 日)飼主在 IG、爆料公社以不實照片指控寵物美容店虐狗財產上 10 萬元(一部請求)、非財產上 20 萬元/財產上 54,426 元、非財產上 8 萬元財產上損害以營業額減少額乘以同業淨利率 23% 計算;虐狗指控汙衊業者人員品格,影響潛在客戶與合作機會
臺北地院 114 年度重訴字第 516 號3(114 年 12 月 26 日)周報指稱投顧公司進行「金融大屠殺」,並涉及詐欺、背信500 萬元/判賠 10 萬元營業損失的因果關係未獲證明,文章刊登當月業績反而上升;法院改依備位主張,酌定非財產上損害(已上訴二審)
彰化地院 114 年度訴字第 1096 號4(114 年 12 月 11 日)經理以公司名義進口貨物時夾帶走私電子菸,公司遭海關列為查緝重點60 萬元/判賠 2 萬元認定商譽受損,並以公司近年申報營收極低(112 年度 0 元、113 年度約 8.8 萬元)作為酌定金額的因素

除了學校辦學聲譽受攻擊的案件判賠 100 萬元,其餘案件多在數萬元至十萬元之間,與請求金額落差明顯。大法庭打開了求償的可能,但賠償數額仍有待觀察。

律師觀點:先釐清損害性質,再決定怎麼求償

大法庭裁定之後,法院已不能再以法人沒有精神痛苦為由,一概否准非財產上損害賠償的請求。但這不代表商譽受損都能換成一筆賠償金,損害到底有多少,仍然是訴訟上舉證之困難所在。這點大法庭判決理由也已直接了當的指出「至法人如另受有對達成其設立目的有重大影響而無法以金錢量化之損害,雖非不得請求金錢賠償,但仍應就該損害存在之事實負舉證責任,此與被害人為自然人時,當然伴隨精神上痛苦,無待舉證之情形不同」,因此能否舉證、舉證到怎麼樣的程度,仍然會是訴訟上重要一環。

有鑑於此,律師建議企業先盤點能夠證明的財產上損害,再評估是否另有無法以金錢量化、且重大影響企業設立目的的損害。

企業端可先進行證據搜集與自行保全。網路貼文、新聞報導、電子郵件、警告函、主管機關的處分書與列管通知,除了截圖,也應保存網址、發布時間、完整上下文及轉載情形。營運資料也要同步整理,事件前後的營業額、訂單量、客戶數、取消訂單與終止合作的紀錄,都可以整理成可以前後對照的資料,以利訴訟後舉證。

  1. 士林地院 114 年度勞訴字第 141 號判決:「…本院審酌原告為從事教育事業之學校法人,其辦學聲譽與公信力為其存續及達成教育目的之核心。被告之侵權行為致原告在國際教育界與家長間之名譽遭受嚴重貶損,其寄信之對象達百人以上,復經Ivy-Way留學部落格網站刊登其信件相關內容(見本院卷第94-108頁),使不特定之網友得以共見共聞,雖無證據顯示已對原告之招生或升學影響,惟上開廣泛流傳之擴散效應,仍足以認為對原告辦學之達成有重大妨礙,其損害難以純以金錢量化。本院審酌原告之財產總額為712,289,965元,有法人登記證書在卷可查(見本院卷第170頁),及被告前述之教師工作、薪資水平,被告加害情形及原告名譽受損之程度等一切情狀,認原告依民法第195條第1項規定請求非財產上損害100萬元為適當。」 ↩︎
  2. 臺北地院 114 年度訴字第 3199 號判決:「…經查,系爭言論A指摘原告公司虐狗,此已非單純對於服務品質或技術提出批判,而是根本上汙衊原告公司人員之品格,此除足以導致現有客戶流失而產生前述財產上損害外,亦可能外溢擴散,導致潛在客戶卻步、妨礙原告公司拓展成長或其他商業合作機會,對原告公司達成其設立目的有重大影響,此非透過既有營收增減而得以觀測量化。準此,衡酌被告侵權行為態樣、兩造經濟地位(見本院卷第182頁至第183頁被告民事答辯㈡狀、第265頁原告民事準備㈢狀)等一切情狀,認被告應對原告公司為非財產上損害賠償8萬元,逾此範圍則不予准許。」 ↩︎
  3. 臺北地院 114 年度重訴字第 516 號判決:「…是法人之名譽或信用,因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遭侵害,致受有對達成其設立目的有重大影響而無法以金錢量化之損害,非不得依民法第195條第1項前段規定,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不得僅因法人無精神上痛苦,即一概否准其請求(最高法院112年度台上大字第544號大法庭裁定意旨參照)。本院審酌附表一編號10之言論已侵害摩爾公司之商譽,造成商譽損失,兼衡摩爾公司所提、安祐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所出具摩營公司112年11月至114年3月營業稅申報數等資料(見本院卷第113頁至第114頁),及翁立民於112年、113年間財產所得之情形(見限閱卷)等一切情狀,認摩爾公司得請求被告賠償非財產上損害以10萬元為適當」 ↩︎
  4. 彰化地院 114 年度訴字第 1096 號判決:「…原告因被告葉XX虛報貨物,與被告陳XX接應走私電子菸一事,遭列為查緝重點名單,難謂公司商譽未受損害,而本院依職權調取原告之營業人銷售額與稅額申報書、營業稅申報核定通知書、損益及稅額計算表,原告於112、113年度結算申報營業收入總額分別為0元、8萬8374元,衡諸上情,本院認原告得請求商譽損失以2萬元為適當」 ↩︎

每個案件的事實與法律關係都不相同,即使面臨相似情況,適合的處理方式也可能有所差異。若您希望針對自身案件進行法律分析、評估風險或規劃後續策略,歡迎透過 LINE 進行首次 15 分鐘線上初談評估,由律師親自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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